近日,齐淮安总是无意间听见关于自家闺女的流言。从“太子报恩”到“周家纳婿”,那些版本编排得有鼻子有眼。
他头一次怀疑,这十几年将繁锦保护得滴水不漏,是否反而激起了京城那帮世子小姐更深的好奇。
想归想,护犊子的本能终究大过反思。四月微风刚起,齐淮安便忙不迭地将一老一小打发去了江南。
他独自坐在怡恬居空荡荡的太妃椅上,嗅着残留的冷梅香,也不知这招“藏花入林”究竟是对是错。
江南的齐道居,是个极接地气的地方。
祖师爷把大半空地都架成了葡萄藤,余下的篱笆圈里,种满了金灿灿的太阳花。
他为繁锦辟出的院落最是讲究,门前一圈火百合开得轰轰烈烈,花瓣嫩红翻卷,笔直向阳,透着股柔软却冷傲的韧劲儿。
繁锦出发那天,照例去华冉居向阿娘磕头。她本以为依旧是那道冷冰冰的身影,没曾想,离去时竟被林织珩身边的嬷嬷追了上来。
“小姐,这是夫人出嫁时的古琴,她嘱咐您……好生钻研。”
古琴沉重,繁锦却抱得极稳。那是林织珩第一次用这种方式,强硬又笨拙地闯进女儿的生活。
这一路南下,繁锦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弦,祖师爷看在眼里,老心甚慰,只觉得这江南的春水定能化开京都的冰。
半月后,爷俩抵达齐道居。
江南的空气湿润酸甜,繁锦抱着琴走进新修整的卧房,瞧见原本五彩的床帐换成了墨色烟雨,窄小的塌也加宽成了对弈台。
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阿爷的偏宠,在这一方天地里生出一股有恃无恐的优越感来。
午后,葡萄架下,祖孙俩一人捧书,一人品茗。
“阿爷,您听这一句:举觞白眼望青天,皎如玉树临风前……”繁锦半瘫在藤椅上,晃悠着缀了珍珠的簪子,读得有滋有味。
祖师爷头也没抬:“饮中八仙,崔宗之也。”
可话音刚落,他猛地转头,神色复杂地看着已长成大姑娘的孙女。这一刻,他竟贪心地希望时光停驻。
当晚,他酸溜溜地给京城的儿子写信:“咱家那不开窍的锦儿,竟看起了男人传记,还对玉树临风之辈极具向往,你把她打发来,实属壮举!”
信寄出后,祖师爷在亡妻灵前长吁短叹。
连着几日,繁锦都窝在宅里。这天晌午,她正与阿爷在池边逗弄锦鲤,忽闻一段慷慨悲凉的琴音自西墙飘来。
那是一曲《将军冢》,弦音如刀,将临行软语、沙场厮杀与魂归荒野的决绝剥落得淋漓尽致:
“君之,细雨绵兮恨情长。妾之,香荷付兮秋波伤。”又道是:“战之,挥袍毅兮千古煞。歇之,望凯歌兮淒断肠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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